第七章
严婉茵非乡下妇孺,自是不采纳这种神怪之说,她只知道,齐雪生是更形陌生了。原以为秦弱水不是永久的对手,男人总会生厌,然而她眼疾一除,风姿更胜以往,显得从容大方,和说不出的愉快,近来更不避讳地在齐宅各处走动,主动到前堂请安,适应起齐家生活了。
“谢谢姐姐关心。”闻声不如一见,严婉茵的外形颇洋化,五官大而抢眼,穿著近年来型式简化的流行旗袍,二十五岁的丰华正盛,她定定地瞧着,目不转睛,瞧到严婉茵手脚下知如何正确摆放时,才嫣然一笑。“姐姐真美。”
摆著这样的美人儿不顾,可见齐雪生是真喜爱自己的。
她不以为意地瞥了小鹃一眼。“你别和他计较,他一向脾气怪,你听听就算了,我喜欢待外头,屋里闷。”
小鹃登时傻眼,叫道:“我是听人差遣的,哪敢和主子计较!小姐在寻我开心嗄?”她的古怪神色一时收不回去,在秦弱水身上绕巡良久。
自伤后奇迹式的复明,秦弱水如吃了颗定心丸,尽管体能未全然恢复,性子却转变不少,不,依据半个月前来探病的何太太形容,是恢复了在扬州时的本来面目,活泼中带著自信,凡事积极许多,最明显的是,与齐雪生的互动也变了。
齐雪生在外人面前改变不大,蹙眉的习惯依旧,听人说话的耐性更是没进展,但在秦弱水屋内原本沉默居多的他,对秦弱水却开始像老爹似的管束起来,从歇寝时间到穿衣多寡、吃食冷热,都可以挑捡出不是,秦弱水一味笑咪咪,也不反抗,一等他离开便自行其是,快活得不似个病人。
“怎么会呢?作主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,你别放心上。”秦弱水咬著笔杆,思绪飞到几哩外的男人身上了。
他手碰到了门,陡然停了下来,慢吞吞地转过顽长的身子。
“是谁告诉你,我耳垂有颗朱砂痣的?”触摸是分辨不出颜色的。
她无端地笑起来,有些疲弱,细密的贝齿却展露,眉眼弯弯,眸光生辉。
“能不能告诉我,我不是在作梦,我见到你了!”
凉亭里。
今晚他会晚回来,要和生意上的对象上馆子商谈,馆子名叫“思乐轩”不伦不类的,让她心生古怪。
小鹃踏下凉亭石阶,欲回屋取水,前方严婉茵若有所思地走近,在俯案疾书的女人对角落坐。
“姐姐。”秦弱水有礼地唤了声,笑面迎人,和以前的戒慎判若云泥。
“天气热,你应该回屋里去,不该在这吹风。”严婉茵照例寒喧,冷嗓无关切之情。
个把月了,齐雪生把秦弱水救回后,衣不解带照料,不再踏进元配房里一步。秦弱水始料未及的复原,更进而复明,别说上头几个老人用打量怪物的眼光评量她,连家仆们彼此间都在传闻著她失踪的那几个钟头,怕是遇著了什么巫医术士,从绑匪手中救了她以后,再赐她光明,未来也不知要付出何种代价,众人怕沾染不吉,一个个见了她敬而远之。
风是暖的,拂绕在秦弱水面庞、裙摆,夏日暑气上升,她的额角、颈项一滴汗液都没有渗出,眼珠子跟著在前方磨墨的圆脸打转。
小鹃无可奈何的放下墨石,摊摊手。“小姐,你别老盯著我,挺不自在的。”那双突然复明的眼眸,像有了生命力的黑玛瑙,拼命追著所见所闻,仿-要将错过的景致刻印在心版上,舍下得漫下经心的掠过。
“原来——你雀斑挺多的,身段是这么好。”秦弱水下了个评语,终于笑着移开目光,拿起狼毫笔,率性的写了一行草书,满意的笑了笑。先前失明时的习帖她全扔了,看了那些结构失衡的作品,她终于明白从前何帆的书法有多么惨不忍睹了——连她的失败之作都惊为天人的索讨,在书法老师面前献宝过关。
“小姐,再写一会儿就进屋里了,舅爷说你身子刚好,不能吹风的。”小鹃再一次提醒,左看右看后低声道:“你行行好,如果不把你顾好将功赎罪,舅爷就要让我回何家了。”
从秦弱水可以走动后,就很少待在屋子里,她贪婪地享受著外头的天光水色,其实体质仍虚,阳光下久不见汗,休养了一个月,纤瘦如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