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要是都像你这么个作法儿
老总点了点头。卓尔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,他的脸上写满同情而眼神里充满疑虑。卓尔看见自己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了,再使把劲儿,差不多就该得逞了。
卓尔终于声泪俱下:
刚才您的批评使我认识到,我错了,大大地错了,甭管我过去曾为它赢得了多少读者,这次的失误都是不可原谅的。所以,无论您怎么处置我,我都不会有怨言。我对不起大家,我真的很难过。如果您还会给我改正的机会,我会愿意留下来,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这儿啊。但我只怕自己力不从心,再给您惹出什么麻烦,就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您的损失啊。再说,我也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,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岁,对生活就缺乏敏感了,搞出来的东西一不留神就会老土,我一直在努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,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,看来,女人过了三十五岁,确实不适合再做时尚类杂志的编辑了……
这一天,卓尔还不算拙劣的表演,在老总再三的安慰与抱歉声中草草结束。老总在情绪上虽然受到了惊吓,头脑依然清醒如初。他说他将与社长商量一下,尽快决定对卓尔的处理。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,他希望卓尔安心看病养病,不要再继续承担如此劳累而责任重大的工作了。因为,对一家时尚杂志来说,唯美是女性读者的最爱,任何一个细节的缺失,包括色彩、版式的失误,都会无情地失去女读者的青睐。所以他本人只能非常遗憾和惋惜地忍痛割爱了。当然,他将会用卓尔喜欢的方式,给予她满意的补偿,以感谢她两年多来为杂志社所做的一切努力……
你再看看这期的清样,最新的一期,啊,无论是版式还是图片,那个丑陋不堪、那个陈旧落伍、那个……简直不忍卒读。幸亏我及时发现了问题,否则的话,经济损失将无可挽回。我曾经一再强调,这是一个读图时代,一份杂志能不能吸引读者,美编要负60%的责任,所以才会付你那么高的薪水嘛。美编的好坏,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杂志的命运,所以我不得不怀疑,不得不追究——为什么,这连续两期杂志,突然大失水准,严重失误,你不认为这十分奇怪吗?
卓尔强忍住心里的乐,把眼睛看着地板,低声说:
您的意思,我是您的竞争对手派遣来的间谍了?
我,我可没那么说啊,我是让你给我、给我解释清楚了。
我解释不清楚。卓尔抬起头,望着天花板。我要是知道原因的话,我不就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么?您想想,天才都有江郎才尽的时候,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普通编辑,哪能回回胜人一筹?这只能说明我的平庸无能,我的疏忽大意,我的审美判断力低下,我的……
老总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,他说卓尔啊今天你又迟到了,最近你没有一天不迟到,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卓尔的脚步一个急刹车站住了,心狂跳不止,呼吸急促手心出汗却竭力作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。电梯外正是三月天风和日暖,而她日日祈求的那一场沙尘暴,就要在办公室里天昏地暗地刮起来了。
老总把一本杂志啪地扔在她面前,喑哑着嗓子说:
你看看,你自己看看吧!
卓尔歪着脑袋看一眼,小声问:怎么啦?
不要明知故问了,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嘛。你看看这封面人像,谁让你把原来我亲自定下的那个当红歌星,换成了这个毫无性感可言的女骑警?你看看她这发型,啊?像个劳动模范嘛;你看她这肩膀,像个卖菜的;读者一看这样的封面谁还愿意掏钱啊?我对你们讲了多少遍了,媒介是人的延伸,而美女,是零售终端购买杂志的男人和女人共同的理想。男人看美女杂志,是因为封面女郎比街上的小姐更容易抚摸;女人看美女,因为美女是她们的迷幻药,具有自恋式麻醉的催眠效果。这是不可抗拒的现实,美女经济就是我们办时尚杂志的经济增长点,谁要是违反了这一条谁就是找死……你把封面搞成这个样子,真是不可理解。
老总打断她:行啦,别往自个头上扣屎盆子了。我是说,你最近……该不是失恋了吧?
卓尔差一点背过气去,好容易缓过神来,一字一句说:
老总啊,既然您这么关心我,我就跟您实话实说了吧。一直没敢告诉您,前一段时间,我的身体老不舒服,发烧、腹泻、头疼,怕您担心,我其实一直是带病坚持工作来的,三天两头跑医院,也查不出个所以然,噢,当然肯定不是艾滋,这您尽管放心。但如今天底下什么怪病没有,等查出来,那人也就完蛋了……
老总惊愕地张大了嘴。
要不是这两期刊物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,我还以为自己能坚持下去呢。卓尔的语气诚恳表情沉痛,泪花在眼眶里转悠马上要掉出来了。您想想,我在这儿呆了两年多,大伙对我都不错,又拿着这么高的工资,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工作呀?我凭什么不好好干呢?
卓尔听着,不置可否地点头又摇头。
你再看这儿,啊——
卓尔顺着他细长的手指,看见第×页上的内文一片模糊,亚光铜版纸的灰蓝色把内文中的黑字完全盖住了,即便是卓尔这样1.2的视力,要想看清那篇文章的内容,也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两年多了,你在这儿工作两年多了,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?一个攥着外国文凭拿着高薪的高级美编,连颜色的分辨率都不懂吗?这期是你到印刷厂最后签字付印的,你这不是存心的又是什么?老总终于愤怒地吼起来。你打算搞垮这家杂志吗?你想让我破产吗?你怎么能这么干呢?这简直是愚蠢至极,不,是无耻!
他脸上的五官扭成一团,唾沫四溅,转身从文件框里翻出一摞稿件,哗地摔在桌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