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将心换心(一)
“大少爷,不要灰心。就像您在英吉利时常说的‘人活着就是希望,气不馁壮志终可成’!对吧?大少爷?”黄陈宽尽量鼓励周逸之。
“呵,但愿吧。”周逸之确实没信心,因为发病频率从两年前的每周一次已经变成了三天两次,体力和精神已经大不如前。
“您有没有留意施奈德的眼神?整晚都在盯着家瑜小姐脸盘儿,指定没安好心。”黄陈宽逐渐接近主题,眼睛仍不时瞄后视镜。
“那是人家私事儿,陆伯伯自然有分寸。”周逸之淡淡地说。
“那——您认为陆家老爷会把家瑜小姐许给施奈德吗?”这才是黄陈宽最关心的问题,所以说完后看着倒车镜里周逸之的细微表情。
寒暄以后,周逸之让黄陈宽安排上菜,并打开两瓶洋酒,招呼大家吃喝起来。这时他留意到尼可拉斯不时用公筷为大家夹菜,筷子使用的比刀叉还熟练。看得出对陆宏恭敬有加,对于陆太太和陆家兄妹的饮食习惯也很了解。和他碰杯攀谈南浔商业时滔滔不绝,可见这个人处事很有一套。
尼可拉斯一九零七年出生在法兰克福⑦的军人家庭,他父亲和哥哥都是职业军人,母亲也在政府不满工作。他二十三岁时以优异成绩取得海德堡大学医学系博士,受其导师马科斯·诺依曼(MaxNeumann)影响到中国学习中医。前年由德国领事保罗推荐自费进入国立江苏大学医学院进修,同时在公济医院⑧西医内科坐诊。
一顿饭吃完,尼可拉斯和周逸之就像老朋友似的。当着陆宏的全家打包票全力医治他的心悸症,并约好第二天去做检查。周逸之则送他一套宋朝文房四宝两坛练市黄酒,送陆家一些英国日用品,送陆宏一幅明朝字画。离开饭店时又把尼可拉斯送到住的地方,说好明天早上九点接他,才回南市的老宅。
车子在贝当路东段掉了头,往周家上海老宅方向开。黄陈宽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看周逸之,见他靠在后面闭着眼睛,关切地说:“大少爷,您没喝多吧?”
“没有,我这身子骨怎么敢多喝?”周逸之仍然闭目养神。
“应该不会吧?以陆伯伯谨慎——”周逸之听出黄陈宽的言外之意,轻轻一笑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,两人的眼光正好撞在一起。他身子坐直微微向前倾,“陈宽,怎么忽然关心起银环的婚事啦?看上人家啦?”
“哪哪有的事儿?小的只是关心大少爷的朋友。”黄陈宽赶忙坐端正目视前方。
“哦——”周逸之故意拉长声音,“唉,本想着你俩郎才女貌找机会给你们撮合呢,要这么说就算了。”
“啊?有这种可能吗?小的哪里敢高攀家瑜小姐啊?”黄陈宽幽幽地说完,发现周逸之没反应,再一看又靠在后面闭上眼睛,忍不住问:“大少爷?您乏了吗?”
“嗯,那就好。”黄陈宽继续看前方,不时地看后视镜,一则注意主子安全,再则有话想说。他的开车技术和身手都属一流,对周家也忠心。这也是周升平选他自幼陪伴周逸之的原因,几个同样世代在周家做护院的,只有他最讨几个老爷欢心。
车子驶出贝当路,他看周逸之还闭着眼,忍不住又问:“大少爷,您认为施奈德的医术靠谱吗?”
“看他自信的态度,应该是有大能耐的人。”周逸之仍然闭目养神,“正如陆伯伯所说,检查完吃他一疗程药试试。好转了就继续,不行再想别的办法。反正我这就剩半条命,也熬了这些年。死了是解脱,多活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。”
“您别这么悲观。华夏几千年医学史,明文纪录的‘黄帝内经’要比希腊的‘希波克拉底文集’早两千两百年,比巴比伦的‘法典’早将近四千年!”黄陈宽认真地说着。他想说尼可拉斯不靠谱,却又不敢太直接,只好拐弯抹角,“所以小的认为中医更靠谱,高人一定有。就拿施奈德来说吧,取得博士学位不还是想学中医?”
“理论归理论,事实上我的病只怕来不及遇到高人了。”周逸之说完叹口气,却没有睁开眼。